让故障成为一种艺术
来源:布林客BLINK   作者:苏也   2018-02-12 14:00

“故障艺术”(Glitch art)是新媒体艺术里的一个分支类型。顾名思义,故障艺术与某一操作过程中的故障事件分不开。而新媒体艺术是一个非常广大的概念范畴,属于当代艺术的一种新型表现形式。新鲜的媒体技术是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按专业的解释来说,新媒体艺术主要指:那些侧重利用现代科技,新媒体形式和新的观看方式,去表现作品主题的艺术作品。而这个新媒体艺术的概念又可以按照作品媒介的不同来细分成许多具体分支。主要的有:数码艺术(digital art),电脑图绘艺术(computer graphics), 电脑动画艺术(computer animation), 虚拟艺术(virtual art),网络艺术(Internet art), 互动型艺术(interactive art), 电子游戏艺术(video games), 电脑机械艺术(computer robotics), 3D打印艺术(3D printing)等等,而故障艺术就是其中的一类。

Glitch gif picture,图片来自网络

“Glitch”这个英文单词的意思是“失灵”,具体来说是指“短时脉冲波的干扰”,于是这个故障艺术中的故障可以理解成一种自动或人为的失灵和错误。但是,故障艺术不一定只是产生于数码环境中,在传统机械媒介里出现的机器故障或人为干扰产生的故障都可以被视为故障艺术的表现形式。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艺术门类中,故障艺术作品不止是一种电子或机械故障的表达和再现,它还应该是一种基于故障的审美创作。因此,故障艺术也可以被理解为“美化故障”,或者是通过制造故障和再现故障去完成审美活动的一种艺术语言。

Glitch 风格图片设计,图片来自网络

大概是2010年以后,故障艺术开始在网络流行,在逐步进入到专业的学术讨论时,它也慢慢走进了大众的视野。但其实,故障艺术的出现比人们意识到的还更早一些。

一开始,故障艺术作为电子成像技术里一种出人意料的图像错误,算是科技给人们带来的一种惊喜。到后来,故障电子图像(Glitch graphics)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形成了自己的审美风格,慢慢被艺术家们接受。于是开始有人刻意为之,逐步便在设计领域里也能看到它的影子。

Glitch graphics 风格的海报设计,图片来自网络

而从历史上看,在英语世界里第一次有“Glitch”的记录发生在1962年:在一次美国的太空计划里,信号图像的传输中出现错误。第一个进入地球轨道的著名美国宇航员,曾完成过“水星-大力神计划”的约翰·格伦(John Glenn)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了这种图像错误的现象,并第一次用“glitch”一词为其命名。他说:“这个小故障,直白点说,就是一种穗状火花,或者说是一种电流中电压的变化而产生的东西。”

4.42 R. Zaritsky, J. Fenton, Digital TV Dinner,1978

进入到70年代末,早期的新媒体艺术家就开始利用故障艺术的概念来创作作品。1978年,在一个前数码时代,美国游戏工程师,杰米·凡顿(Jamie Fenton)和劳尔·扎利斯基(Raul Zaritsky)就利用录像带技术制作了故障艺术短片《数字电视晚餐》(Digital TV Dinner,1978)。同时,艺术家迪克·安斯沃思(Dick Ainsworth)创作了这个短片作品的音效,取材于一个叫作“巴利”(Bally Astrocade)的游戏声音。

“巴利”游戏机(Bally Astrocade)

巴利是美国第二代家庭游戏机,有点儿类似于我国小霸王游戏机的那种卡盒式家庭游戏设备。它在操作上有种独一无二的特性,即在玩家开机的时候可以选择更换游戏种类,并当按下复位按钮时,玩家可以从系统中取出卡盒并引发各种内存转储模式序列。于是,艺术家们利用这种技术和特性,有意地去干扰了这个游戏,然后用录像设备记录下了游戏机图像的影像和声音的结果。《数字电视晚餐》就是一部早期的故障艺术范例,既含有故障图像,也有故障声音,将一些令人好奇,又有点癫痫状态的视觉和听觉材料融合在了一起,制作出了一种全新的游戏画面。

除了《数字电视晚餐》之外,故障艺术中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作品也和电视有关。《磁铁电视》(Magnet TV,1965)是被誉为“新媒体艺术之父”的韩裔美籍艺术家,白南准(Nam June Paik)在1965年创作的作品。他利用了一个特别简单的物理原理,在一台电视机上置放了一个巨大的磁铁,于是显示屏里的图像和声音就会因为磁铁的干扰而发生变化。白南准把一个并不复杂的物理的作用力拿出来给人们看,在这个装置作品中还有点孩童般的幽默感。

白南准(Nam June Paik)《磁铁电视》(Magnet TV,1965)

这个作品中的故障属于典型的人为干扰,白南准这种显而易见的有意为之成为了一类故障艺术的先驱。而且我个人认为这种作品的形式和概念都比较完整,除了显示器里的图像和声音之外,电视机加上磁铁的造型都有点现代雕塑的意味,让我联想到杜尚在高脚椅上按的那一个车轮,错位的联系,物件的隐喻。

这件创作于1965年的作品在今天看来更加有意思。当初这个有点孩子气的人为干扰放到数码科技已成为空气的年代,时间作为一个不可逃避的影响力,在人们理解这件艺术作品时,又增添了一层含义。科学和技术日新月异,人们认识这个世界和观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也在不断变迁,许多关于技术与艺术的观念都在车轮般的演变中轮回。就视觉艺术而言,在数码成像变得越来越廉价,也越来越方便的今天,很多人反而开始回归传统的,非电子的,甚至是手动的成像技术。不知道生长在互联网时代的新人类们,在看到白南准的《磁铁电视》时,会不会对这种有点儿“过时”的图像错误感到新鲜。也许,一种复古主义的新媒体艺术也会在今天高唱“大数据”、“人工智能”、“网络生态”的文化环境中产生独特的魅力。

Glitch gif picture,图片来自网络

如今,故障艺术的作品越来越多,艺术家探索的故障类型也在不断拓展,从传统媒介到数码载体,其中的机械错误和人为干扰都有探讨,例如:电脑软件,电子游戏,静态和动态图像,视频,音频,甚至还包括数据库。

而这种关于故障审美的流行并不是近两年才发生的事情。早在上世纪90年代,在Disco文化的热潮中,“glitch”这个词就因为流行音乐录影带的大热而成为时髦的代名词。那时候,就有一批音乐人喜欢玩电子实验音乐,甚至是直接用电子噪音来创作,于是产生了“故障音乐”(glitch music)的这个种类,特指那些具备实验性、噪音感和电子乐因素的音乐,形成了一大批独具风格的音乐作品。

人们用“视频骑师”(video jockey)一词来称呼电视录像节目主持人,他们满怀热情地推广这种由故障审美带来的先锋意识和狂热的时尚感。于是,“glitch”已成为一种完整而极具辨识度的审美风格,从流行音乐开始,不断影响大众的趣味,进而走进广告设计,街头文化,流行时尚等领域。现在,故障艺术已变成一种视觉艺术中新奇、时尚的新热潮,这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奇怪。

荷兰女艺术家罗莎·满克曼(Rosa Menkman)作品

在相关的理论研究方面,荷兰女艺术家罗莎·满克曼(Rosa Menkman)是故障艺术的学术领军人物。她本人就是一位创作故障艺术的新媒体艺术家,同时,她还是一位策展人和作者。在故障艺术和“分辨率理论”(resolution theory)方面都颇有建树。阿姆斯特丹大学曾出版过她的一本著作,就是专门研究故障艺术的历史和作品,叫做《故障的动力》(The Glitch Moment(um))。于此同时,满克曼还创办和管理着一个专注于故障艺术的网站,“Glitch Studies Manifesto”,收集和发布全世界各类故障艺术家的作品,还包括一系列的学术讨论和作品批评,成为了世界故障艺术家交流和相互学习的平台。

现在,我们处在一个信息过度,技术无限,科技突变的时代,故障艺术如果还是停留在研究和再现机械和数码错误的阶段,那就显得内容上有些单薄了。尤其是在一个“人人都是艺术家”,一个手机、一台电脑就能创作作品的环境里,似乎人们变成故障艺术家的门槛变得越来越低。如今,单纯地再现和展示故障风格的视觉作品在美国已经变得不再流行,甚至有点过时。在新时代的背景下,我倒是觉得有点儿复古意味的故障艺术反而能产生一种新的效果。艺术家不应该再一味地歌颂科技的进步,在作品中强调技术和手段的未来感,而是应该去思考科技与艺术的功能。于是,在当今的故障艺术里,也有一批艺术家在回归图像意义本身的反思。他们对于新图像的产生方式,图像和意义的结构,技术与行为的相互影响,图像的审美功能,都有所研究。

GENNAIO, 2017,Giacomo Carmagnola

例如意大利青年艺术家,贾科莫·卡马诺拉(Giacomo Carmagnola)就是一位数码艺术家,创作过一系列故障艺术的作品。卡马诺拉的作品画面不全是展现数码图像的故障错误,而是使用故障语言作为一种言说的手段,讨论媒介和图像意义的关系。二维的平面艺术的使用静态图像传递艺术家的私人情感,在我们理解这类作品时,尤其是得考虑到“符号意义”和“能指所指”的关系。

《教堂火焰》(Church fire)Giacomo Carmagnola

卡马诺拉的第一幅故障作品《教堂火焰》(Church fire)就形成了他的个人风格。“最开始,我只是想做一个实验,”他说,“我把像素分类技术和Photoshop修图结合起来,结果令我很满意,于是我就继续了这种创作手段。”

Giacomo Carmagnola

在卡马诺拉的许多作品里,我们都可以看到数码拼贴的风格。他把翻拍的老照片和像素分类产生的独特图案结合起来,形成了新与旧的碰撞。在其父亲的旧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旧的文化符号,含带着艺术家的私人记忆和历史情感;同时,新媒体技术产生的新图像遮盖了画面中人物的脸,新与旧的融合之后,个人的面容与身份被数码时代的抽象覆盖,特指的私人回忆被毁灭,能指产生所指,犹如一个时代的缩影。

Giacomo Carmagnola

同样是让一种新技术的图案遮蔽人物的脸,卡马诺拉还让一些代表着古典艺术的白色大理石人像的脸变得面目全非。一种在历史中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艺术形式在新媒体技术下产生出奇特的变形和杂糅,过去的英雄变成了新时期的无名氏。这种图景出现在今天,到底是新型艺术对于古典艺术的革新,还是新技术对于传统审美的摧毁?卡马诺拉似乎在这类作品中问:什么是艺术?艺术的功能是什么?

与很多先锋的故障艺术不同的是,卡马诺拉的作品在画面上还是有一定的装饰性的。不像很多故障艺术一看就是某种程序的错误,卡马诺拉的数码拼贴看上去还非常让人赏心悦目的,在构图和色彩上,都遵循了许多绘画和摄影的审美原则。这也形成了一种别具个人风格的故障艺术表达语言。

Giacomo Carmagnola

故障艺术是新科技给艺术家们带来的惊喜,但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大众审美的不断演变,总有一天,故障艺术也会成为“过时”的艺术形式。就像是在智能技术和移动便携技术已成为话题热点的今天,老式的台式电脑已快要进入科技博物馆了。虽然和一百年前的人类生活相比,这种电脑已是非常惊人的科技进步,但在新人类的脑海中,它们早已是老古董。

Giacomo Carmagnola

在卡马诺拉的作品里,那老式电脑显示屏中溢出来的“故障流”与白南准的《磁铁电视》有点隔空呼应的意思。这种二维世界,数码环境里的自娱自乐,如同那块电视机上的巨大磁铁,也是另一种层面的人为干扰。或许,这种溢出来的故障艺术也是一种艺术家的自嘲,现在人觉得很炫酷、很时髦的故障风格,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后世人的眼里的老古董,就如图中的台式电脑一般,都是让不断进步的历史和不断更新的科技淘汰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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